庆开张!发原创!俺娘讲的插队故事

俺娘在雁北插的队。打小她就跟我叨叨。。说差点儿就去了内蒙(老人家吃不得羊肉),后来一打听我姥爷那时候算黑帮,人家就说了,内蒙是边境,成分不好的不能去,要是投了敌了算谁的呢。
于是就找别的地界儿。反正是修理地球,哪儿不是抡锄头啊, 就奔了山西了。
老百姓对这帮北京来的学生没什么热情,想想啊,那山沟沟人家自己还没解决温饱呢,地扒拉扒拉就那么几块儿,来一帮人分了去不说还得在这儿吃喝,能高兴么?
没想到一帮中学生到了这穷乡僻壤的,别的不说,倒是把首都的革命热情给周来了。干吗?斗争阶级敌人啊。
可惜乡下不是北京,扒拉脑袋就是一个靶子。阶级敌人都透着那么稀罕。山沟沟一穷二白与世隔绝,没水种不得麦子,田里只是些红薯土豆儿高粱米,家里的猪个头赛狗。好不容易有个土地主连长工都请不起,农忙自己下地干得呼哧呼哧的。倒是出了满场八辈儿五的贫农。不仅没有什么阶级仇恨,地主识文断字还会点医术,在老百姓里威信还挺高。(起码比原来是二流子的支书招人待见。越穷越革命,当干部的是穷的裤子连腚都遮不住的主儿,穷,他不好好儿下地啊)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毛主席语录》(选段)
得,这就来了。红小将一看,这里气氛不对啊。没有投入到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中去啊。要说这地界的老乡还真有"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劲头儿。都六几年了,大家除了中秋元宵三十儿龙抬头祭灶等等等等的老节儿之外,什么元旦国庆,一律不过,不知道啊。您就想想那旮有多偏吧。更主要的是,阶级感情不对头啊,地主能比我党干部都神气么?
红小将可就不答应了,虽然他老人家说过“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可能得到起码的知识。”可这里显然套不上啊。于是有人决定给这儿的革命形势“烧把火”,给老乡们上革命的一课。
第二天一早,一群人就把支书给堵家里了。

要说围追堵截的攻防技术,咱们的支书同志可是功力深厚。说起来还得是大跃进时期的开办公共食堂那辰光,平时一粒麦子都恨不得掰八瓣儿吃的,尽可以敞开肚皮可劲造。惜好景不长,没多久,断了顿儿的老乡就开始拿着粮食袋子围追堵截公社干部,愣是把个大支书吓的翻墙跑落。可是抗不住人家占住了房前不走啊,支书同志灵机一动带领社员群众拿起大碗,拄起木棍儿——要着饭上乡里堵乡干部去啊。

可惜这功力对付个同村老杆儿还凑合,对毛主席的红卫兵,这也不知个深浅的,可就施展不开啦。

话说小将们(不包括俺娘,俺姥爷那是黑帮,她最多只能看看热闹,估计摇旗呐喊都轮不上)是抹肩头笼二臂把个支书筒子给擒住以后,就提出革命请求啦。啥啊?斗 地 主 。

等等,我先拿牌去,还得埋三张底不是?

不过那时候同学们斗地主和现在中游,联众上的游戏办法略微有些个不同。主要用和物理学亲密接触的法子,应用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法则。

先得召开群众大会。

倒霉支书只能苦着脸儿挨家挨户去叫门。要说平时下地也是支书通知招呼,也不用吹号不无的。找个田垄土堆什么的站定喽,双手一插腰“动弹咯!————!”这叫声闻十里绕场3圈儿,可今儿他提不起这精神啊。

为什么?村里老少爷们儿没谁没受过地主的好处,瞧个病啊,给念个信啊什么的。再加上所谓的地主也是矬子里面拔将军,没有刘文彩的大庄子,和贫农说好了也就是裤子盖不盖得住腚的深刻差别。

可是北京来的指示也不敢不听不是?期期艾艾的,还是凑了一场院的人。地主那个倒霉蛋挂个牌子,顶个高帽子已经在简易台子上待命了。

不知道几位看见过王世廓老先生的『血衣』没?(见图)


反正几位小将脑海里的预装画面肯定是这个。地主被揪出来啦,广大受压迫受奴役无产阶级还不上台慷慨陈词,戟指怒喝!说不定还能找个喜儿出来呢!

大会如期召开,红小将,地主,支书,广大农民兄弟,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儿,气氛它。。。它是相当地不热烈啊。

最后还是小将先上台朗诵了一段主席语录,汇报了一下一片大好并且越来越好的国际国内形势,给大家鼓动了一下革命情绪。然后就请支书讲话。支书虽然是个前二流子,但是还是比较有觉悟的。慷慨激昂道:“兔子们,老虾米,猪尾巴。”可注意什么呢?他就吭哧不下去啦。

于是开斗,宣布蒋xx的斗争大会开始。话说这一个村儿也都是一个姓儿,刚来的时候,大队长还骄傲呢。“我们都姓蒋,就是那个蒋介石的蒋啊。”也不知道总裁他老人家知不知道在这山窝窝里还埋伏了这么淳朴的族人。

说是斗争大会,对老乡们(除了台上的那个倒霉蛋儿)来说,可能跟看猴儿戏啊晋剧啊什么的差不了多少。“看这些个北京娃,干甚呢?”连台上那位也禁不住挑起脑袋到处寻么啦。难得有外人来,也挺新鲜的。

折腾了几个钟点儿,除了人人一身大汗,让老乡热切的目光扫看地浑身不自在之外,斗争没出啥子结果。红小将紧急商议了一下,决定先缓一缓,研究一下斗争办法,咱们是择日再死也!


话说众小将出师不利,大军摄住阵脚是扎营造饭。

这边厢在中军宝帐里众将官可就开了诸葛亮会啦,鼓动?没用。家访?一是各家都有狗,二是问过了,也没什么成果。依靠积极分子和干部群众?纯扯淡,支书倒是坚定表态支持伟大的whdgm,可一上场就掉链子。用行话说,那叫立场不坚定,没有斗争性。可是咋办捏?莫知计将安出也。

还好有明白的,要不咱们串联一下儿?这两个字是听得众人两眼放光!要说 wg只有1宗好处的话,那就非是大串联莫属了。中学生就能扒火车踏遍长江南北大河上下。从韶山冲到武汉到西柏坡到宝塔山到。。。。反正是和革命沾边儿的,他到哪儿都行啊!可惜现在待在山沟沟里别说火车,连驴车都属于是捷运了。不过,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大家决定徒步50华里翻山到邻村儿去取经。邻村都姓孙,说不定能跟大圣打个亲戚。那泼猴儿不仅点子多,斗争性也很有保证。

五十华里要说可真不近,其实俩村儿直线距离不远。可是这嘎沟壑纵横,不是说有鬼子和八路擦肩而过声音相闻可谁也够不着谁的段子么?估计就是在左近啥地方。

到了孙家村,老插见老插总是特别的亲,于是乎大家又埋锅造饭起来。边吃就边把阶级斗争新动向给交流了。结果这边的同志反映也遇到了同样的难题。斗争大会也开了几回了,可惜花果山有自己猴儿不打自己猴儿的传统,群众也是温吞水走过场。那也是相当的——不积极。这可咋办捏?

要不说众人拾材火焰高呢,吃完晚饭这七嘴八舌地就开始想辙了。最后还真是定出了一条计策来。

计议已定,大军班师回朝去者。

隔天,小将们又把支书给堵家了,要求再一次召开斗争会。开就开呗,可人家支书也鼓起勇气提了1点儿意见,这东征会,西征会的确很重要,可以不能老耽误动弹不是?大伙儿还有生产任务捏。这边拍着胸脯保证,不用下次,今天能一步到位一锤子搞定。

于是大伙又在场院上摆了个圆阵。台子上,小将比划完既定程序后用手一指那地主:“押走!”

得,这忙着就奔赴西鹤年堂药店门口儿是要问斩啊。

那也还不至于,这几个毛孩子也没那么大的胆子。这是准备把老蒋往水帘洞押呢,前天孙家村会议定的革命方针就是“换着斗”。

这台下的老乡可就有点儿骚动了,这两个村挨着(50里也勉强算挨着啦)哪有没个锅边碰碗勺的?争个水源啊,祖上有点啥子矛盾啊,积积累累地总是有不少。可也没人敢当真跳出来拦,人家是淳朴,可不是250。

[ 本帖最后由 马头磬 于 19-10-2007 22:59 编辑 ]
 

俺娘讲的插队故事 续

要说还是支书脑子转的快,从人堆儿里检出个腿脚利索的给了一脚“去,跟着暸暸。”

刨去被押走的地主和腿脚灵便的探子。剩下的人留在院子里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可好没一会儿,大家就有活儿干了。

怎么呢?那头儿交换生到了。倒霉蛋儿二号挂着牌子一路游行了50里。后面跟着俩兢兢业业的插青儿。来了先跟这边的同志握手,然后就开始向乡亲们宣讲地主万恶的罪状。无非是什么多吃多占啦,雇佣长工短工佃农剥削人民劳动成果啦,自家养着大青驴不借給劳动人民使啦什么的。

台上是红旗滚滚,声色俱厉。转场地主也很紧张,一边喘一边连头都不敢抬。毕竟不是本乡本土的,他也心虚。可是闹了半晌,台下的群众还是没啥反应。本来么,您看电影儿也不上去拆银幕不是?这挨斗的咱又不认识,山里人老实,也不愿意欺侮个人。但小将脸上的汗可就下来啦。。。。他这招儿怎么不灵呢?俺们北京那旮都是换着单位互揪,搞得挺红火儿啊?

就在几号人戳在台上发干的时候,来了救星了。

谁啊?就是刚才村头儿派出去“瞭瞭”的那位。一边儿跑一边儿还喊呢“他们打我们的人啦,打我们姓蒋的啦!”

“抹起!!!”

“咋打的?”

“抹倪一刮!都红枝儿不念了。”

“!!!”

“咯噔咯噔 。。。”

原来都“个就”在地下的老乡们可都立起来了。攥拳头的,嚷的,骂娘的。革命气氛瞬间进入了三伏天儿。支书不知道从哪里寻么出一根大棒子带头就往台上蹦。几个知青身量还没长足呢,哪里拦得住这群如同那猛虎下山岗也似的汉子。老几位还没缓过神儿呢,就叫人从台上给怂下去啦。这台上面是七尺卡察,地主是牌子也掉了,帽子也飞了,被一群汉子按在地下哭爹叫娘声音大青驴也赛的。这边还不依呢:“教你打我们的人,打我们姓蒋的!”

要说50里说远其实也不远,没一会儿水帘洞那边就收到消息啦。怎么着?真把我们的人往死里打?咱们也下狠手!

最后两村儿都出了精壮汉子,带了家什农具什么的。干嘛啊?

去走马换将,交换地主。

那俩都给折腾得出的气儿多,进的气儿少啦。两边儿一招面儿,差点儿又没干起来。几个知青又语录又指示,好说歹说差点没给老几位下跪,总算分拨儿给劝回去了。

自此以后,北京娃们再也不提斗争的号子了。每天在山里抡锄头,养土狗,啃老苞谷。安安生生儿地动弹。

要说可怜的就是这俩地主了,哪儿晓得这首都来的法子这么生猛哟。要知道,咱死也不离开咱村啊。
 

我靠。。。强人出现。。。什么时候开您的版阿?
 

提起那时候, 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有非常多的辛酸. 可是我那时还是孩子. 童真和幼稚让我对那个时代有了另外一种体会.
我从小就和老爸对着干, 他是保皇派, 我是造反派...
以后慢慢码字吧.
 

呵呵。。。这才叫抛砖引玉呢。等着看您的故事了:P

话说回来,老张您也是北京的么?
欲求千里脚,先采眼中光。
Lass mich sterben!

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辈催一辈,一聚一离别,一喜一伤悲。一榻一身卧,一生一梦里。寻一夥相识,他一会咱一会,都一般相知,吹一回,唱一回。
 

彻底拜倒 这文笔。。。  
小马 你多大了 身高三围体重几许 还没女朋友吧 伯伯给你留心着哈。。
 

。。。。。算了8.。。。我还没恢复过来呢。。。刚散了一段儿6年的。。。。你没见过我前几个月在这儿发疯的时候发的帖:(

算起来。。你是第三个帮我保媒拉线儿的了哈。。。。感谢大家的关心。。。。我决定回国养只猫了
欲求千里脚,先采眼中光。
Lass mich sterben!

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辈催一辈,一聚一离别,一喜一伤悲。一榻一身卧,一生一梦里。寻一夥相识,他一会咱一会,都一般相知,吹一回,唱一回。
 

原帖由 zhangzhanming 于 18-7-2008 21:06 发表
提起那时候, 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有非常多的辛酸. 可是我那时还是孩子. 童真和幼稚让我对那个时代有了另外一种体会.
我从小就和老爸对着干, 他是保皇派, 我是造反派...
以后慢慢码字吧. ...
老张 又看了您在时政的文革回帖 受教了 我问题还没想好
先问些哈:
您的小学中学在北京学校里算是什么地位?在文革期间的遭遇算是普通还是特殊?
当时的武斗主要是斗老师还是学生互斗?斗的教师是不是主要是上层领导,一般普通教师也被斗吗?被批斗致死是不是就是在66-68还有71年? 人数极为个别?
学校秩序完全混乱是不是也集中在这个时段,其他时间基本能正常上课?中小学生停课只是66-67?之后都是在学校里学习考试而没有被下放过?
 

原帖由 马头磬 于 18-7-2008 23:29 发表
。。。。。算了8.。。。我还没恢复过来呢。。。刚散了一段儿6年的。。。。你没见过我前几个月在这儿发疯的时候发的帖:(

算起来。。你是第三个帮我保媒拉线儿的了哈。。。。感谢大家的关心。。。。我决定回国养只猫了S ...
哪家姑娘啊 咳 这么好的小伙
别伤心 伯伯真帮你留意着 有什么要求么? 别害臊 说
 

我知道女师大校长被扣着字纸篓裹着棉被让姑娘们活活打死的。

老师,校长都没跑儿。说说我知道的8,俺老头子那个中学,先是一拨造反的,军宣队儿来了直接打成反动学生,然后军宣队垮了。。就开始内斗。都是扛着“司令部”“指挥部”之类的名字。直到最后一声喊,下乡的下乡,当兵的当兵。

有一本儿书叫“血色黄昏”。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的,作者是老鬼,跟我爸一个学校的,是杨沫的小儿子。他的书里就是那段儿事儿。最近他还写了一本儿爆他们家内幕的。。。。据说老轰动了,俺这次回去也没买着。
欲求千里脚,先采眼中光。
Lass mich sterben!

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辈催一辈,一聚一离别,一喜一伤悲。一榻一身卧,一生一梦里。寻一夥相识,他一会咱一会,都一般相知,吹一回,唱一回。